弔念爹

我父親於2011年10月18日病逝。此文是對我父親的追思。

我想在我還記得爹的話語或是娘跟我說有關爹的故事前將它們寫下來，因為後悔的事已經很多了，不要再多這一件事了。

爹在知道自己罹患惡性腫瘤的時候，寫下一首短語─人生就像一鍋粥，肉是考驗、水是淚。爹少小離家，對自己年幼的一些事情已經不太記得了。爹跟我說他年輕時脾氣不好，會欺負妹妹和弟弟。有一次跟妹妹吵架，生氣打了她，跟我小姑姑說：我永遠都不要再看到妳了。怎知竟然一語成讖，不久後真的就再也沒有見到小姑姑─國共內戰，一段大時代的悲劇。爹不常跟我說過去的事，他總是說人不應該常常回顧過去的成年往事，日子要過、人要往前看。但
我在心裡面是知道的，那些往事提起是沈重的、是傷心的、是爹內心的痛。

 
我依稀記得爹說國共內戰前爺爺、奶奶的生活就不好，奶奶擔心家裡無法照顧爹於是就叫爹到部隊裡去，在部隊裡好歹都有一口飯吃不會餓死。就這樣一個12、13歲的爹就入伍跟著國民軍一路從北到南，然後來到台灣。爹說那時候人小、身子也小，一把槍上了刺刀就比爹還要高了，也因此部隊裡的老大哥都叫爹─小鬼。因為年紀太小、身子也瘦小，部隊裡的粗活那些老大哥沒有讓爹做太多事。加上槍都比爹高，因此有戰役時，那些老大哥都不會要爹上第一線去作戰。如此，爹就隨著部隊一路來到台灣。在爹的記憶中，來台的路上爹生了幾次大病，好幾次老大哥們都覺得爹熬不過將爹丟在路旁，跟爹說：小鬼，是生、是死就讓老天來照顧你了。神很眷顧爹，好幾次都有不知道名字的老大哥買些梨阿、蘋果放爹的懷裡，爹就吃著、吃著，走著、走著，身子慢慢有起色，就這樣又回到部隊南遷的隊伍裡。在軍旅的生活中，爹一直都有人照顧他。爹在年輕時，也跟一位義兄歃血結拜成兄弟。後來兩人認了義妹，他們三人就成了比親人還親的友誼。

 
很多人很羨慕爹、娘之間的感情，其實爹真的是鐵漢柔情呢。娘跟我說：以前我們兩人在戀愛中和剛結婚時，兩人常在你爹下班後牽著手散步，就連下雨都捨不得回家。回到租的房子後，兩個人在一起淋浴梳洗。我想小雨應該也很嫉妒吧！果然，爹的浪漫只有娘知道；爹在小時候教育我時，可是嚴格的很呢！娘也談到在認識爹以前，娘常常不堪回首前塵往事。一直到認識爹後，爹好幾次在鬼門關前將娘救回來，娘說：我這條命是爹檢回來的。爹、娘都是很重感情的人，這也是為什麼娘很愛爹而爹也很疼娘。娘最驕傲的事是爹在我很小的時候─60、70年代，見到娘的衣服舊了、破了，爹會利用中午午休到國防部附近的百貨公司幫娘買衣服，就連娘的貼身衣物都有喔。當時可是連專櫃小姐都睜大的眼看爹，對爹可是打從心裡仰慕呢─爹就是這麼貼心的丈夫！幾年前，在我們還沒有發現爹的腫瘤前，爹要買一些些首飾給娘，娘嫌浪費就說：都老夫老妻了還買啥。爹回娘：當年妳嫁給我時，我身無分文，連家具都是你帶過來的，現在我們孩子都大了也成家了，就讓我買一些些給妳。就這麼一點心意，你也不接受。爹的溫柔，也只有娘收的到！

2003年很特別，爹、娘在2月16 日洗禮成為教會的成員。很多教會的成員都問我，我是如何幫助爹、娘成為教會的成員呢？我都說：不是我啦，我沒有做什麼。真的，我沒有做什麼。在爹娘洗禮前，爹的義兄和大伯母就受洗成為長老教會的教友。大伯和大伯母就跟爹娘分享：孩子都是基督徒，我們洗禮後認識主，在我們百年後，孩子處理我們身後事也比較方便。不論是大伯、大伯母、爹、娘，父母對孩子的愛是那麼的深、那麼厚。我想認識教會的這種子已經種在爹娘的心裡了，加上當時有位教會的成員跟娘分享永恆的家庭這項福音原則，開啟娘對福音的興趣，因此我就邀請傳教士來我們教導福音，最後爹、娘都接受洗禮並在聖殿中接受神聖的印證，使我們家印證為永恆的家庭。由於愛，爹娘選擇離開既有的信仰，進而認識主，我們的神，這就是父母的慈愛！

教會的成員在臉書（facebook）上留言說最懷念爹的笑容。其實在教會的大家庭裡爹是敞開心來認識大家的而大夥兒也打從心裡將胡爸視作父親般來尊敬和關懷。在教會裡爹是有福的。

 
在宇晴滿兩個月時，我們家都滿心喜悅─因為宇晴幫我們家每個人都減肥，除了曉文以外。但是爹瘦的最多，就在此時我們也發現爹在肺部有惡性腫瘤。本來爹不想接受治療，在一次我陪爹到和信醫院的路上爹跟我說：我這一輩子沒有什麼遺憾，唯一的是想多陪陪妹妹。就憑著對孫女的愛，爹沒有放棄選擇了一條艱困的路─接受化療。爹這一生都是勇士，面對每一場生命的戰役都沒有退卻。在年輕的歲月，爹奉獻一生衛國、愛家，在晚年也赤裸裸的面對此生最後一場死戰。爹在跟大陸的大伯父說妹妹是爹活下去的勇氣和動力，不論多難熬的治療爹都會撐下去！當爹完成第一階段的化療，檢查報告出來，爹的腫瘤有很好的控制。醫生和醫師助理、護理人員都誇爹很棒，替爹很高興。在爹病危前，因為第二次感染住院，娘見爹因為吸不到氧氣而喘的很難受跟爹說：看你那麼難受，怎麼辦？爹安慰娘說：別怕，我才住院第一天，醫師有辦法的！爹在最後的一刻都沒有放棄希望，我相信這是爹留給我的最後一課─為愛你的人和你所愛的努力堅持到底，永不放棄！

 
爹在生前就跟娘和我提到，當時間到的時候他願意將身體捐出去讓醫生們作研究。我跟娘遵照爹的心願將爹的大體捐給醫院，醫院將所有需要摘除的器官摘除作病理解剖和研究。現在爹穿越幔子到靈的世界去了，我知道爹將在靈的世界繼續學習和為我們做準備，等待與我們每一個人團員。

 
回顧爹的一生，就如爹寫的－此生種種的考驗就如湯中的肉，所流之淚已成湯中之水。然而熬湯之火卻是愛，來自眾人的愛和父親對大夥兒的愛。在愛中熬煮的湯是苦澀中有回甘之甜蜜，這愛也將永不止息。